
今晚您大概已經看了四五個悼詞網頁,讀下來像是同一個人去世了。德高望重。慈愛寬厚。待人真誠。這些詞沒有錯。它們只是不屬於任何一個人,於是全場禮貌地朝一個陌生人點頭。
下面是三篇完整的追思會發言:一篇給爺爺,一篇給哥哥,一篇給朋友。它們不打破家人期待的那個形式,該有的敬意一樣不少;它們只是在這個形式裡面,把真實而具體的那句話說了出來。它們是按真正的發言的搭法搭起來的,材料全是只發生過一次的事。先看它們的形狀,再用那份清單,找出屬於您的材料。
為什麼它們聽起來都一樣
那些網頁,幾乎都是靠喪事賺錢的人發佈的:墓碑、印好的紀念卡,或者替您把發言寫好念好的服務。現成的段落,是被一個悲傷的家庭搜到的好辦法,卻不是幫您寫出只有您才寫得出來的東西的辦法。
於是建議開始趨同。先感謝來賓,再按順序把一生列一遍,最後用一句大而空的話收尾。一種不會出錯、也落不了地的結構。
您認識他。這件事全部的工作,就是把您本來就知道的東西,從腦子裡搬到四分鐘裡去。
我們的悼詞寫作與結構指南講的是那套標準順序。這一頁講的是,您往裡面放什麼。
什麼才讓它像他本人
有一個問題,可以給您寫下的每一句話分類。這句話原封不動拿到別人的追思會上,說得通嗎?如果說得通,它就是填充物。「她心地善良」在任何地方的任何一場追思會上都成立。「她車裡常年多備一把傘,是給別人用的」只屬於一個人。
凡是透過這個測試的句子,都有同樣的四樣材料。一個專有名詞:一條街、一輛車、一個牌子。一個數字:四十分鐘、三個星期天、1974年。一句他說得夠多、您現在還能聽見語氣的原話。以及一樣您能擺在桌上的實物。抽象詞描述的是一類人。實物描述的是一個人。
請留意這份清單上沒有的東西:年表。從來沒有人在追思會上遺憾過,這篇發言少講了幾個十年。
十分鐘清單
動筆之前先做這個。定十分鐘的鬧鐘,想到的第一樣就寫下來。不要修改:您現在是在挖礦,不是在蓋樓。
- 他的手都在做什麼?不是他的職業。是他的手。和麵、接線、給人編辮子、在方向盤上敲拍子。
- 他總掛在嘴邊的那句話是什麼?就是一家人會互相學著說的那一句,要按他的語序。
- 他死活不肯扔的是什麼?人人都有一樣,而且從來不是值錢的那一樣。
- 哪一種爭論他從來沒輸過?以及他是怎麼贏的:靠有道理、靠比你耗得久,還是靠把你逗笑。
- 他做的哪件事最讓您頭疼?這些裡面您會用到一件,輕輕地用。那通常是您最先開始想念的東西。
- 您會想念的最小的一樣東西是什麼?要小。比那個還小。
這樣的十分鐘,產出的材料比對著開場白髮呆一個星期還多。然後挑一個答案,讓它統領整篇發言。

第一篇:一樣實物
寫給爺爺,由孫輩來講,材料來自第三個答案:他死活不肯扔的東西。
我爺爺在儲藏間裡放著一個鐵皮餅乾盒,蓋子上用鉛筆寫著兩個字:有用。星期二我把它打開了。裡面是:一把墊圈、一個保險絲、一個沒有門的合頁、三把在這世上什麼都打不開的鑰匙、一段綠色的園藝繩,還有一顆已經和盒底永久焊在一起的水果糖。
他生在一個東西不能扔的年代,從此就沒改過。我十二歲那年,書包帶子斷了,我媽說買個新的吧。爺爺一句話沒說,走到儲藏間,十一分鐘後回來,手裡是一個從狗項圈上拆下來的卡扣。他在飯桌上把它修好,頭都沒抬,說了那句他總說的話:「沒有壞的東西,只有還沒修好的東西。」那個書包我又背了四年。
那三把鑰匙,我知道其中兩把是什麼。一把是一棟房子的後門,那房子1986年就賣掉了。一把是一個叫老趙的人家儲藏間的,他和爺爺在一起幹了三十年活,在我出生之前就走了。他替別人留著鑰匙。不是因為他覺得那些門還會回來,也不是因為他念舊,這一點他就是被押上公堂也不會承認。是因為總得有人留著,那就他留著吧,反正盒子裡還有地方。
這個盒子,還是他處理人的方式,這一點我到很大了才明白。1998年,我舅舅需要一個地方待著,爺爺開車過去,把他的包放進後備箱,一句大道理都沒講。舅舅在後屋住了兩年。那個家裡從來沒有人大聲說過「原諒」這兩個字,因為沒有人需要說。
這個盒子我們不整理了。它就照現在這個樣子,放回架子上。但各位出去的時候,如果您認識他,心裡又想拿,就從裡面拿一樣走。裡面不夠分給所有人。他也是。今年要是有什麼東西在您手裡斷了帶子,或者有什麼人在您身邊斷了帶子,我希望您能聽見他說那句話:沒有壞的東西,只有還沒修好的東西。
它為什麼成立:所有的力氣都是那個盒子在出。它在頭三十秒是好笑的,接著就變成了這個人的全部性格,於是笑點和落點是同一樣東西。結尾那句囑託,讓全場出門的時候,手上有一件事可做。
第二篇:用他自己的話
寫給哥哥,由弟弟來講,材料來自第二個答案。如果您失去的那個人比您會說話,這一篇請直接拿走。
我不打算描述我哥。這件事他比我在行,所以我把他的話帶來了一些。
我哥借書給人,還在上面寫字,這是缺德,而且他用鉛筆寫,讓你連生氣都生不痛快。我這兒有四本。其中一本的頁邊,緊挨著一句關於「一個人最後會變成他最糟的那一天」的話,他寫著:「不對。接著走。」另一本的半頁上,周圍什麼都沒劃,他寫著:「等你再大一點,把這一段重看一遍。」我現在大了。星期天我重看了。那一段講的是一個男人在修一道籬笆。
還有第三條,三個字,寫在一個男人站在門口不進去的段落旁邊。上面寫著:「進去,慫。」這一條我想了整整一個星期。而且就在同一本書的封底裡頁,用鉛筆記著一份名單,是他借給過的所有人。十四個名字。其中九位,今天就坐在這個屋子裡。還回來的名字後面打了勾,沒還的後面什麼都沒有,以我對我哥的瞭解,那不是抱怨。那是個計劃。
他的 LINE 個性簽名十年沒換過,我們誰也勸不動他改:「在開車,有話直接說。」二十年了,這一家人就在停車場裡、在電話這頭,把話直接說給他聽,而他總會回過來,有時候是半夜十二點半,一張嘴就從句子中間開始接。
他搬出去的時候,在冰箱上給我留了一張紙條,因為我那年十七歲,什麼都不會。五行,他的字,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了,這個星期卻在一塊菠蘿形狀的冰箱貼底下翻了出來。四行是講熱水器的。第五行寫著:「星期天給媽打電話,不是有事才打。她分得出來。」
他發給我的最後一則訊息是問扔垃圾的事,九個字,這一個星期我讀了多少遍,我不好意思說。最後一句是:「我沒事。別多想。」我這輩子都會多想,而且我會星期天給媽打電話。
它為什麼成立:發言的人讓開了。畫像是那些引文畫的,而因為那些話確確實實是他的,全場有一分鐘聽見的是那個已經走了的人的聲音,在那一分鐘裡,沒有人需要努力回憶他說話什麼樣。
第三篇:會讓人笑的那一篇
寫給朋友,由朋友來講。材料來自第五個答案:他做的哪件事最讓您頭疼。
小芸沒有方向感。這一點我想說得準確些,因為很多人這麼說自己,那是謙虛。我三十歲生日那天,她開到了隔壁市,站在一家花鳥市場門口給我打電話,問怎麼這麼冷清。她在這個城市住了十九年,還管那條環路叫「那條繞圈的」。她有導航。她跟導航吵架,而且她贏,因為她在她認為導航本該讓她拐的地方拐了。
讓這件事變得了不起的,是那份篤定。她從來沒有迷路。是別人都站錯了地方。她會遲到五十分鐘,車大概停在某個地方,拎著兩瓶東西進門,一句道歉都沒有,九十秒之內,她能把「遲到」變成整場聚會裡大家最喜歡的部分。我親眼見她對著一場婚禮這麼幹過。
每一次,等她終於到了,她做的都是同一件事。不是先找主人。也不是先找我。她會在屋裡轉,直到找到那個最不自在的人,就是那個稍微站在旁邊、手裡的杯子已經不喝了的人,然後她在他旁邊坐下,側著身,半轉過去,好讓它不像一場盤問,再說一句特別不著調的話。四十分鐘以後,那個人在笑,她還在那兒。她這輩子什麼都遲到,唯獨這件事,一次也沒遲到過。
還有。三年前我經歷了成年以後最難的一個晚上,我沒有給任何人打電話,因為我就是這樣的人。小芸大概九點聽說了。她上了車。她出發了,而且我保證這是真的,頭一個半小時完全走反了,她在一個連名字都說不上來的服務區附近掉了頭,凌晨兩點二十敲開我家的門,手裡拎著一袋在服務區買的包子,她沒有說一句有用的話,然後她一直待到星期四。她沒有請假。她就是沒去上班。
所以我知道的是這個。她連一個地址都找不到,可她對一個人,從來沒有找錯過方向。一次都沒有。她知道誰需要她,然後她就來了,來得七拐八繞,來得毫不耽擱,手裡拎著不對的包子。
它為什麼成立:笑點和敬意是同一個事實。這篇發言不是先搞笑再深情,那種版本會硌人;第一分鐘裡大家笑的那個毛病,就是第四分鐘裡她性格的證據。
什麼時候不該有幽默
會讓人笑的那一篇,是三篇裡最難拿捏的。有些場合,這件事不要做。
- 突然離世之後。震驚只有幾天,屋子底下還沒有地板。溫度可以有,笑話不要有。
- 孩子離世之後。沒有任何一種版本是有幫助的。
- 家裡有分歧的時候。如果一場糾紛正橫穿著座位,一個玩笑落地時,會被當成站隊。
- 當地本來就不這麼做的時候。很多傳統為追思和告別的發言定下了固定而莊重的形狀,而這個形狀本身就是敬意。打破它,讀出來不是個性,是失禮。答案是在這個形式裡面,說一句更真的話。
即使場合合適,也還有三條檢驗。如果這個玩笑需要解釋,刪掉。如果只有您一個人覺得好笑,刪掉。如果活著的人是被開玩笑的對象,刪掉。然後去問最親的那位家屬,有沒有什麼是不能碰的。

誠實,但不刻薄
什麼都不承認的發言,是不會被相信的。在場的人都認識這個人,包括他不好相處的那部分,一幅把這些修掉的畫像,等於告訴全場:臺上這位在演。
這條線比看上去好把握。誠實,是您說出一個難處,然後端住它:她固執,他坐不住,她什麼都遲到,連自己的婚禮都遲到。刻薄,是您去解釋或者論證那個難處。一旦開始舉證,您就不是在致悼詞,而是在宣判。
一句話說完,然後往下走;長度就是破綻。另外,絕不要拋出一個全場還不知道的事實。如果這個人確實不好相處,就求一個準確:「他不是個好相處的人,我要是說他好相處,他會覺得受了侮辱。」
讓別人也說話
想聽起來像一個人而不是一份總結,最省力的辦法,就是別當唯一的證人。給五個人發一則訊息,問一個很窄的問題。不要問「他是個什麼樣的人」,那只會換來一堆形容詞。要問:跟我講一個下午。
然後把其中兩則回覆作為引文織進去,唸的時候把名字說出來;或者請另外兩位各講九十秒。四個聲音拼出來的畫像,比一個人扛著一整段人生要完整。而且不是每個聲音都得擠進葬禮:之後的七七、週年這些祭奠,也有各自的簡短講話,我們的七七和一週年祭日該說什麼裡就有六篇。
如果有好幾位要發言,您那一篇就講得短一些:我們的簡短悼詞範文就是為三分鐘以內的時段準備的。無論您最後定在多長,請在那一天之前出聲念兩遍,因為會突然襲擊您的那一句,從來不是您預先繃著神經等的那一句。我們的念悼詞時不落淚的方法裡,有應對的辦法。
最私人的那個版本
請注意這三篇都在做什麼。一個孫輩,用一盒墊圈把一個人重新拼起來。一個弟弟,從別人的書裡念出他哥哥的字跡。一個朋友,在模仿一個她再也聽不到的聲音。每一篇都是重建,是在一個很難熬的星期裡,由一個寧願直接去問他的人拼出來的。
這就指向了唯一一個永遠不會像範本的版本:那個人在身體還好的時候,自己錄下來的那一版。沒有人需要猜語氣,也不用去找他總說的那句話,因為它就在那裡,連中間那個停頓,都停在它一貫的地方。
如果這幾篇讓您想起了自己的人,您可以在 Goodbye App 上用自己的聲音錄下幾分鐘,免費,支持網頁版和 Android。您寫一封信,往裡面錄一段音,指定誰來收,再設定送出的日期,最遠可以到三十年以後。它會在您選的那一天作為一封電子郵件送達,在那之前沒有人看得到。它到達的是一個人,不是一場儀式:它裡面的任何東西,都無法在儀式現場被調度或播放。
我們那篇為自己的葬禮錄一段話講的是家人拿到之後會怎麼用,而寫好自己的悼詞裡有三篇自己寫給自己的範文,如果您更願意用文字來做的話。
常見問題
不按套路的悼詞,是不是不敬?只要它是準確的,就不是。真正不敬的,是一篇換成誰都能用的發言。先確認家人和當地的規矩接受這個形式,然後您想多具體就多具體。
這樣的發言該講多長?按追思會的語速念,三到四分鐘,而那個語速比您以為的慢。我們的簡短悼詞指南裡有每分鐘的字數。
可以把他的簡訊和聊天記錄念出來嗎?這更多是一個體貼的問題,而不是法律問題,念出來可以很有力量。請把私密的內容、以及任何關於在場第三個人的內容留下不念。這不構成法律意見,而且一個人去世後,他的私人訊息可以怎麼處理,各國的規定並不相同。
我不幽默怎麼辦?那就不要幽默。上面三篇裡,只有一篇是奔著好笑去的,另外兩篇裡讓人笑一下的,只是一個準確的細節而已。具體,每一次都贏過好笑。
這幾篇我可以直接用嗎?拿走結構,不要拿走句子。一樣實物、幾句引文、一個會翻轉的毛病:這些都是免費的。那個餅乾盒、頁邊的鉛筆字和那條開錯的路,都屬於從來沒有活過的人。借走榫卯,別借釘子。
Every person has a legacy®
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