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幾乎每一個失去父母的人,最後都會落到同一種很小、很具體的遺憾上。不是那些沒說出口的大事,而是些尋常東西:他們長大的那條街叫什麼名字,當年為什麼辭掉那份工作,他們自己的母親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還有那個關於汽車的故事,全家人都只記得一半,誰也講不完。
下面是趁父母還在時該問他們的那些問題,按主題分好,好讓您今晚就從其中一個問起,而不是去安排一場誰都不想要的訪談。還有大多數清單都會跳過的那一部分:怎麼開口,怎麼把回答錄下來、讓三十年後他們的聲音還在,以及他們說不的時候該怎麼辦。
這些問題為什麼一直沒人問
不是因為家裡人不在乎,而是因為一開口就像在宣佈什麼。讓父親或母親坐下來,面前擺一張清單,弦外之音會趕在第一個問題前面到達:我覺得您時間不多了。於是問題一直在等一個更合適的時機,而那個更合適的時機,事後看來是上個星期二。
在這場談話務實的那一半上,差距是量得出來的。美國的 The Conversation Project 在2018年做的全國調查裡,92%的美國人說,談一談自己對生命末期的意願很重要,而真正談過的是32%。他們2013年的調查結果差不多,是27%。至於講述往事的那類問題,背後沒有任何力量推著它,所以它們的處境只會更差。
開始之前值得知道的一件事:被問,很少讓人反感。七十歲以上的人,大多已經好些年沒被認真問過一個關於自己人生的問題了。別人問他們的是身體、孫輩和下一次門診。
怎麼開口
不要從死亡開口,從一件要一起做的事開口。StoryCorps 在2015年發起 The Great Thanksgiving Listen 時就懂這個道理:他們請美國的中學生在感恩節的長週末裡錄下一位長輩,這件事之所以成,是因為它是一份作業,不是一張病榻。那些錄音後來進了美國國會圖書館美國民俗中心(American Folklife Center)保管的檔案。
您需要的只是一句話。下面任何一句都夠用:
- 我想趁還有時間,把您的一些故事好好記下來。能跟我聊聊您小時候的事嗎?
- 以後孩子們一定會問起您,而我會記錯一半。您幫我把它說對。
- 我在做一件事:每個月跟您錄一段對話。哪個問題您不想答,都可以不答。
關於場合,有三條。不要在一大家子圍坐的節日飯桌上,因為一有聽眾,回答就變成了表演。並排坐勝過面對面,所以車裡、廚房裡和散步的路上,都比客廳裡好。還有,一次坐下來問一兩個,不要問二十個,這樣它才一直是聊天,不是審問。
把回答錄下來
他們說話的時候,什麼都別記。做筆記會讓人自我刪改,而十年之後,您想要的是那個聲音,遠遠超過一份文字稿。直接問:我把這段錄下來,就我們自己聽,您介意嗎?只要出聲問過,幾乎沒有人說不。
- 就用您手機裡本來就有的那個錄音應用,夠了。
- 把手機平放在兩人之間的一個靠墊或一塊疊好的茶巾上,離說話的人一拃遠,螢幕朝下。
- 打開飛行模式。一個打進來的電話,會結束一段無法重來的錄音。
- 在最初十秒裡,說出日期、地點和說話的人是誰。十五年之後,誰也想不起這是哪一年的春天。
- 當天晚上就把文件複製到別的地方。只存在一部手機裡的錄音,摔一次就沒了。
攝影機就別用了。一部平放著的手機,大約九十秒就被忘掉了;一個對著人的鏡頭,永遠不會。關於文件格式、房間噪音和長期保存的技術細節,寫在怎麼給家人留一段錄音裡。
關於童年,和他們來自的那個家

從這裡開始。這是整份清單裡最安全的問題,也能把後面的一切都焐熱。
- 您最早的記憶是什麼?
- 描述一下您長大的那所房子。從大門口開始,帶我走一遍。
- 星期天的廚房,是什麼味道?
- 您母親不做母親的時候,是個什麼樣的人?
- 您父親一整天都在忙些什麼?
- 家裡誰是出了名的那一個?出的是什麼名?
- 小時候,您最常因為什麼挨罰?
- 九歲的時候,您想長大做什麼?
- 關於您的祖父母,有沒有一個故事,如今只有您還知道?
- 家裡什麼東西太少了?什麼東西又太多了?
- 家裡有沒有一場爭吵,之後一切都變了?您知道那場爭吵真正是為了什麼嗎?
- 家裡有沒有誰,我們從此不來往了?為什麼?
關於愛情、婚姻和友情
- 您是什麼時候確定,自己愛上我媽或我爸了?
- 第一次見到彼此的時候,您心裡在想什麼?
- 有沒有人愛過您,而您沒有選擇他?您偶爾會想起嗎?
- 婚禮實際花了多少錢?是誰出的?
- 婚姻裡最難的是哪一年?是什麼把你們撐過去的?
- 你們吵了一輩子也沒吵明白的,是什麼事?
- 二十五歲那年,您最好的朋友是誰?後來他怎麼樣了?
- 關於愛,您從自己父母那裡學到的哪些東西,後來不得不忘掉?
- 你們在一起最好的一個平常日子,是怎麼過的?
- 如果只有三十秒,讓您對丈夫或妻子說一句話,您會說什麼?
關於工作、金錢,和他們做過的選擇
- 您的第一份工作是什麼?工錢多少?
- 您最引以為傲的是哪一件工作?有人為此說過您一句好嗎?
- 有沒有一個職位您想要卻沒得到?如果得到了,會有什麼不一樣?
- 什麼時候您為錢最害怕?
- 為了讓我們能有點什麼,您放棄過什麼?
- 您需要幫忙的時候,是誰幫了您?後來還上了嗎?
- 哪一個決定改變了您一生的走向?當時您知道嗎?
- 三十歲時您深信不疑、如今已經不信的,是什麼?
- 有什麼本事是您自己摸索出來的,誰也不知道?
- 您會做而我現在就該學會的,是什麼?
更難開口的那些問題
這些留到後面,一次只問一個,每問一個就把退路遞回去:您讓我停,我就停。然後,別去動那段沉默。答案正是在沉默裡被決定的,而急著把它填滿,是這類談話中最常見的錯誤。
- 您最引以為傲的是什麼?
- 您後悔什麼?
- 有沒有誰是您需要原諒的,或者需要請他原諒您的?
- 您這輩子最糟的一天是哪一天?能跟我講講嗎?
- 哀傷教會了您什麼?如今您最想念的還是誰?
- 您相信人死後還有什麼嗎?隨著年紀變大,這個想法變過嗎?
- 您害怕嗎?具體怕的是什麼?
- 到了那一天,您希望我們怎麼做?
- 如果讓一個真正瞭解您的人來說說您,您希望他說些什麼?
- 您還有什麼想做的?
倒數第二個問題值得認真錄下來。一篇靠猜寫出來的悼詞,和一篇從本人那裡寫出來的悼詞,差別就在這裡,而這也正是寫給母親的悼詞或寫給父親的悼詞聽起來像那個人本人的原因。
只有他們答得上來的、關於您的問題
這一節是大家最沒有準備的。上面所有的都是他們的人生。這一節,是您自己人生裡只有他們見證過的那一段,而它一旦失去,就和其餘部分不一樣:找不回來。
- 我四歲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 說實話,我十幾歲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 您為我操過什麼心,是我一直不知道的?
- 我做過什麼事,讓您在心裡悄悄驕傲過?
- 在我身上,您有哪些地方做錯了?
- 我讓您想起誰?
- 現在,您對我抱著什麼期望?
- 等我的孩子長到會問的年紀,您希望他們知道您的什麼?
最後這個問題,是一部手機能錄下來的最有用的東西。它給了一位長者一個許可:越過您,直接說給一個也許還沒出生的人聽。他們這樣做的時候,語氣幾乎總會變。
事務性的問題,那是另一場談話
不要把它們混進來。在一場回憶的談話裡問文件的事,會讓那場回憶談話變得像一次財產清點。給它另外約一個時間,問得短一點,答案寫下來,不要錄。
- 文件都放在哪裡:遺囑、房產證、保險單、服役檔案?
- 您的醫生、律師和會計是誰?
- 如果您病重到說不出話,您要什麼、不要什麼?
- 土葬還是火葬?有沒有已經付過錢的?
- 萬一需要,我們怎麼進您的手機和信箱?
這些問題各有各的去處。文件清單是身後事文件清單,儀式歸提前規劃自己的葬禮,把他們的意願寫下來是葬禮心願範本,帳號和裝置則寫在數位遺產規劃裡。
如果只剩一個下午
有時候,並沒有一整年、一個月一次的談話。有的是一紙診斷,或者一間病房,一天裡只有四十分鐘精神還好。就問下面這八個,按這個順序,他們一累就停。
- 跟我講講您的一生,講您希望被記住的那些部分。
- 您最引以為傲的是什麼?
- 您學到了什麼,是希望我們也知道的?
- 我們每一個人,您想對他說點什麼?請一個一個點著名字說。
- 有沒有什麼話,您必須說,卻一直沒說?
- 您生日那天,我們該做點什麼?
- 有什麼事,您希望我們別再操心了?
- 有沒有什麼話,您想讓我替您帶給誰?
這套問法是從臨床實踐裡借來的。尊嚴療法(dignity therapy)由安寧療護精神科醫生 Harvey Chochinov 發展出來,向重病患者提出一組類似的簡短問題,錄下這次談話,再把它整理成一份留給家人的文件。在他那項100位末期病人的研究裡,91%的人表示對此滿意。寫下來而不是說出來,寫在確診之後寫下的信裡。
當他們說不
有些人不會做這件事,那是他們的權利,不是一個需要解決的問題。輕輕地勸一次,然後停下。通常真正管用的,是繞到側門去。
- 照片。把一鞋盒照片攤在桌上,什麼都別問。不肯回答問題的人,能對著照片講兩個鐘頭。
- 物件和食物。陪他們做一次他們母親的拿手菜。問那塊表、那枚獎章、那道疤。
- 換一個人來問。父母常常會把不肯對兒女說的話,講給孫輩聽。派一個拿著手機的孩子去。
- 認知障礙。往回走,不要往前推。越久遠的記憶和歌,留得越久,而考問會讓人難受。他說到哪兒,您就陪到哪兒。
- 斷了往來。問題可以寄出去,回答也可以。就算永遠等不來,您為此寫下的那封信仍然值得寫,這正是給已經離開的人寫一封信要講的事。
而如果他們什麼都拒絕,那就今晚把您自己已經知道的,用自己的話寫下來。記得一半,也遠遠好過全沒了。
現在輪到您自己回答,不必等人來問
上面這一切之所以存在,是因為一代人在等著被問,另一代人在等一個許可。這一步,您完全可以跳過去。現在就替自己的孩子把同樣這些問題答一遍,趁它只花您一個晚上。
Goodbye App就是為這件事做的。給您選定的人寫信,或者用自己的聲音把信錄下來,再把投遞的時間定在一個確切的日期,最遠三十年以後,或者定在您離開之後。在送達的那一刻之前,它們始終是私密的;在那之前的任何時候,都可以重寫或刪除;而整件事免費,支持十五種語言。您也可以打開一道「長期未登入」的保護,一個由您自己設定、在三到四十五天之間的天數,一旦達到,尚未送出的信就會被髮出。
就從您父母不被問就答不出來的那一個開始:您希望我的孩子知道您的什麼?把它說出聲,點著名字說給他們聽,再給它定一個日子。
常見問題
一次談話該有多長?對大多數人來說,四十分鐘是實際的上限,二十分鐘其實就夠。六次短的勝過一次長的,因為人一累,回答就變短、變客氣。
可以改成錄電話嗎?可以,對分隔兩地的家庭來說往往是唯一的辦法,但請把徵求同意這一段也錄進去,並且讓通話裡的每一個人都明確說一聲同意。在很多地方,沒有徵得所有人同意就錄下的通話是不允許的,而且各國的規定不一樣,美國各州之間也不一樣,所以開始之前,請先弄清楚您這邊和對方那邊各自是怎麼規定的。
如果我哭了怎麼辦?那他們就知道這件事對您有多重。哭不會毀掉一段錄音,停下錄音才會。讓它繼續錄。
該問遺囑的事嗎?不要在同一場談話裡問。錢的問題挨著回憶的問題一起問,會改變回憶問題的味道,而老人對這一點的察覺,比子女以為的要敏銳得多。
錄完之後,這些錄音怎麼辦?當週就從手機裡導出來,在兩個不同的地方存三份,再告訴家裡另一個人它們在哪兒。沒人知道的檔案,不算檔案。
趁他們身體還好就做這件事,是不是不吉利?正好相反。身體好的人回答得更好,會跟您爭辯事情的經過,也來得及享受被問的這份心意。早做的人幾乎沒有後悔的;後悔全在另一邊。
Every person has a legacy®
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