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爷爷或外公追悼会上的孙辈发言稿,写的往往是一个不怎么说起自己的人。他教过您怎么握锤子,也跟您说过如今的菜价有多离谱。他没有告诉过您,二十岁那年他怕的是什么,也没有告诉过您,您的父亲或母亲出生那天,他心里是什么滋味。现在,家里请您站起来,说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而您手里有的,只是窗边的一把椅子,几句他常说的话,和许许多多个星期天。
这些就够了。下面是五篇孙辈的发言稿:一个坐着他的车长大的外孙女,一个跟着他学修东西的孙子,一个觉得他很难亲近的孙辈,一篇说给他留在身后的妻子听的,还有一篇简短的、代表全体孙辈的发言。每一篇上方都标了朗读时长,每一篇后面,都有一两句话,说明它为什么管用。
爷爷追悼会上,孙辈发言要面对什么
您要用话,去说一个话少的人。很多爷爷和外公的心意,是靠做事让人知道的:送您去车站,钉好的那块搁板,出门时折好了塞进您手心的那点钱。发言稿要把这些翻译出来,又不能把他说成另一个人。
您的奶奶或外婆,也许就坐在第一排。如果她还健在,全场失去最多的人就是她,而关于这个她比您多认识了五六十年的人,您说的每一个字她都会听。要写得让她认得出他。
他的子女认识的,是另一个人。您父亲或母亲小时候的那个父亲,比您得到的这个爷爷更年轻,更忙,往往也更严厉。两个都是真的。您讲的是后一个,前一个不需要您来解释。
您遇见他的时候,已经很晚了。等到您记事,占去他大半辈子的那份工作,已经快干完了。不要想着把他的一生都讲到。日期有生平介绍去交代。您要讲的,是那间工具棚,那块菜地,他车上的副驾驶座。
挑出离您最近的那一篇
这里的爷爷和外公都是虚构的。在写着“爷爷”“外公”的地方,换上您家里对他的叫法;在工具棚的地方,换上他的小仓房。从处境离您最近的那一篇开始,再拿它上方标的时长,和留给您的时间比一比。朗读时长按每分钟大约两百字计算,这是一个人在坐满了人的屋子里慢慢念稿的速度。
写给爷爷的发言稿还有第六篇,出自一个直到办丧事那个星期才知道爷爷往事的孙子,在我们的奶奶、外婆追悼会孙辈发言稿那一页,那里还有一篇是写给三个堂表兄妹轮流念的。一两分钟的版本,请看简短悼词范文。想从一张白纸写起,请用我们的悼词写作指南。如果您要写的是自己的父亲,另有完整的父亲悼词范文。
坐着他的车长大的外孙女
朗读约三分钟。一位快三十岁的外孙女,她的外公是全家人的司机。
我外公那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开了十九年,我的小时候,有一大半是在它的副驾驶座上过的。早上六点,他送我去游泳馆。他送我去看牙,送我去同学娜娜家,送我去打第一份暑假工,那是四十分钟车程以外的一个花卉市场,挣的还不够油钱。他一次也没说过他忙。他说的是:“几点?”
他话少,我外公。问他最近怎么样,他说:“还那样。”可是对这样的人来说,车上是个好地方,因为两个人都看着前面的路。就在那辆车里,从八岁到十八岁,我什么都跟他说了。我跟他说了六年级那几个忽然不理我的女生。我跟他说了我不想考师范,这件事,我爸妈整整晚了一年才知道。他开他的车。隔一会儿说一声“是嘛”,我就知道可以接着往下说。
十年里,他大概只给我出过四回主意。四回我都记得。我第一次路考没过,坐在他车里哭,他等我哭完,然后说:“路又跑不了。星期四它还在那儿。”从那以后,我每碰上一件难事,动手之前,都把这句话对自己说一遍。
我就是在那辆车上学会开车的。他从头到尾都不急,包括撞上院门门墩的那一回。他下了车,看看门墩,看看车,说:“嗯,这门墩本来就离道儿太近。”以后他再没提过。我外婆提了好多年。
外婆:他是跟您说话的。我知道,因为有时候我星期二跟他说的事,到星期五,您好像就知道了。我从来没为这个生过气。那说明,我有你们两个。
我最后一次见他,他躺在靠窗的那张病床上,是我自己开车去的,两个钟头,走高速,下着雨。他问我走的哪条路。我说了。他想了想,说:“要是我,也走这条。”我想,这辈子没有人给过我比这更高的夸奖。
外公,谢谢您接送我的每一趟。往后的路,我认得。是您带我认的。
它为什么管用:一个不出声的人和一个孩子是怎么亲起来的,那辆车全解释了,发言稿从头到尾不用自己去说“我们很亲”。他那几句话是原样引用的,每一句听着都像他。说给外婆的那一段很轻,却让她知道,她的那一份,有人看见了。如果您的爷爷或外公话少,就去找你们俩并排待着的那个地方,把发言放在那里。
跟着他学修东西的孙子
朗读约三分钟。一位三十多岁的孙子,他的爷爷有一间工具棚,对里面的每一样工具都有自己的讲究。
我爷爷的工具棚里有一条规矩,写在工作台上方的一块三合板上,是他一笔一画的大字:哪儿拿的放回哪儿。底下还有一行小一点的字,是九几年添上去的:说的就是你,建军。建军是我爸。他这会儿就坐在第二排,那样东西,他到今天也没放回去。
我九岁起,每个星期六都去棚子里。头一年,我只许打手电。全部的活儿就是这个。光一晃,爷爷就说:“看不见的,我修不了。”我就把光挪回去。我那时候以为,这是嫌我碍事。很久以后我才琢磨过来,他是在教我盯着别人手上正在干的事,而我现在吃的这碗饭,多半靠的就是这个。
第二年,他给了我一把螺丝刀和一台坏了的收音机,让我自己找毛病。他不帮忙。他端着搪瓷缸子喝茶,看我连着弄错了三个星期六。第四个星期六,它响了,响得难听极了,他放下缸子,跟我握了握手。我十岁。从来没人跟我握过手。
整个家属院的东西都找他修,他不收钱。他收桃酥。三号楼的赵奶奶,为一个洗衣机的电机,前前后后送了大概六年的桃酥。谁欠了多少,他都按桃酥记在一个本子的最后几页,据我所知,他从来没去讨过。
他不说“我为你骄傲”这种话。他说:“行,牢靠。”您做成了一样东西,修好了一样东西,或者像我有一回那样,熬过了很糟的一年,从那头走了出来,他就仔仔细细看一遍,说:“行,牢靠。”这是他手里最高的评语了。我把它写在了我工具箱的盖子里面。
星期四,我去棚子里找他那把好钳子,因为奶奶要让这把钳子陪着他走,我不打算跟她争。每样工具都挂在自己的钉子上。每个罐子都贴着标签。我把钳子取下来,然后就站在那儿,我没法在他的棚子里留一颗空钉子。所以我把我自己的那把,挂在了那个位置上。
爷爷:哪儿拿的,我放回哪儿了。行,牢靠。
它为什么管用:那块三合板一开场,就让大家笑了发言人自己的父亲一回,最伤心的那一排人,因此松了一口气。棚子里的每一年是一个小场景,握手那件事,只用了一句平平的话。他夸人的那句话早早铺好了,所以能拿来收尾。如果您的爷爷或外公手把手教过您什么,就按您学会它的先后顺序讲。
写给一位很难亲近的爷爷
朗读约两分钟。一位四十多岁的孙辈,写给一个严厉、总跟人隔着一段距离的人。它说的是实话,却不刻薄。
我要说实话,因为别的话,他没有耐心听。在我爷爷跟前当孩子,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他不蹲下来陪我们玩。他不问我们在学校高不高兴。我们去看他,我和我弟弟,一个八岁,一个六岁,他在门口点一下头,说一声“来了”,就回去看他的报纸。
二十五岁以前,我一直有点怕他。
后来我爸病了,病了将近一年,我看见了一样我本来没在找的东西。每天早上八点,我爷爷给医院打电话。他不打给我爸。我想,他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打到病区的护士站,问夜里怎么样,把听到的记在台历上,然后再打给我妈,念给她听,这样她就不用自己去打这个电话。他这样打了十一个月。那年他八十三。
上个礼拜,我找到了那本台历。全在上面,是他那一手又小又方的字。“睡得好。”“中午吃了半碗。”“夜里不好。”三月里有一页,只写着:“见好。谢天谢地。”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写得出来,却说不出口。他生在苦年头,长在不说软话的人家,没人教过他。我不是在替他开脱。我是说,那份心是有的,它是从一部电话和一本台历里出来的,因为他手边只有这两样家伙。
爸,他从来没跟您说过。我来跟您说。白纸黑字写着呢,我带来了。
爷爷:这么晚才看见,对不起。我来了。
它为什么管用:实话在第一段就说了,于是在座的人,谁也不用硬着头皮听一幅自己认不出的画像。然后它只拿出一件证据,让那本台历用他自己三两个字的记录来说话。它用一句话解释了他,却不肯替他开脱。如果您的爷爷或外公跟人隔得远,您不必去编造温情。去找那一件他为别人做的、做了一遍又一遍的事。
当奶奶就坐在第一排
朗读不到三分钟。一位孙辈,为结婚五十八年的爷爷发言,他的妻子就坐在几步之外。有一半的话,是对她说的。
说我爷爷,就没法不说我奶奶,因为三十四年里,我好像从来没见过他们俩谁单独出现过。他们一起去早市买菜。他们一起包饺子,他擀皮,她包。他们抢着替对方把话说完,通常说错,然后为那句话本来该怎么收尾吵上一架。
他跟我讲过一回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奶奶说他讲得不对,所以奶奶,我先给您赔个不是。他说,一九六七年,他穿着他哥哥的一件蓝布褂子去看露天电影,褂子大了一号,他看见一个扎两条辫子的姑娘,不知道在笑什么,就从人堆里挤了过去,想问问有什么好笑的。他说他问了一辈子,也没问出来,可他庆幸那天挤过去了。
他开了三十年公交车,退休以后,又在一所小学看了十年大门。他养的菊花在区里的菊展上得过奖,种的丝瓜没有。他把手指往嘴里一放,吹出来的口哨,能让一操场踢球的孩子全停下来。他管每一个孙辈都叫“小同志”,我猜是因为我们一共十一个,这么叫省事。
可是关于他,我想说的是这一件。小时候我在他们家过的每一个晚上,九点钟前后,他都从椅子上站起来,冲两碗黑芝麻糊,先放下的是她那一碗。每一回都是。我小时候问过他,为什么奶奶的先放。他看着我,好像我问的是水为什么是湿的。他说:“她是你奶奶啊。”
奶奶,下面的话是说给您的,别人旁听就行。五十八年,他都把您放在前头。他不是把这种话挂在嘴上的人。可是这一屋子的人,都看着他这么做了,我们都是您的证人。往后不管是什么日子,都不用您一个人过。有十一个小同志,我们已经排好班了。
爷爷,芝麻糊我们来冲。先端她的。
它为什么管用:从第一句起,它就认了,这是一篇写给一对夫妻当中一半的悼词,它分给她一份,却没有把它变成她的悼词。两人相识的故事,记在他名下,又先替她更正了,一家人平时就是这么讲的。要直接对她说话,是先打过招呼的,所以她不会措手不及。如果您的奶奶或外婆在场,就在前一天把发言稿给她看,问她有没有哪一句该拿掉。
代表全体孙辈发言
朗读不到两分钟。孙辈很多,仪式上却只有一个位置的时候,可以由你们当中的一个人替大家讲。每个堂表兄妹事先交一句话。
我们一共七个,四个叫他爷爷,三个叫他外公,他待我们一模一样,也就是说,他把我们的名字按固定的顺序挨个叫错,一直叫到对的那个为止。我是晓涵。我一般排第三。
我请每一个兄弟姐妹说一件关于他的事,下面,我照他们给我的原样念。
浩然说:他打牌一直让着我,让到我十二岁,往后再也没让过。
婷婷说:他的外套口袋里,总揣着一小盒我爱吃的话梅糖,我这个礼拜才知道,他自己不吃话梅糖。
子轩说:我的每一场球他都来,都站在同一个地方,每回开场前,我都先找他。
蕊蕊说:他教会了我吹口哨,我妈到今天也没原谅他。
九岁的双胞胎说:他讲故事,学谁像谁。还有,他让我们拿遥控器。
我的是这一件。我去上大学那年,他给了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两百块钱和一张字条,写着:“应急用。吃顿好的也算。”往后每个学期,他都寄一个。八张字条,我全留着。
七个孙辈,七个不一样的爷爷、外公,可都是他。爷爷,外公,我们七个,这一回总算按对了顺序:谢谢您。
它为什么管用:每一个孙辈都在里面,有名字,有一句话,所以谁也没被落下,而它仍然装得进两分钟。那些句子够短,像是署名的那个人自己写的,最小的两个还负责逗大家笑。请每个堂表兄妹写一句话交给您,差不多照原样用,念到谁的名字,谁愿意的话就站起来。
在他的妻子和子女面前发言
在那天之前,把您打算讲的内容,告诉您的奶奶或外婆,您的父亲或母亲,还有姑姑姨妈、叔叔舅舅们。向他们每人问一个问题,比如他四十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或者您出生那天他说了什么。您会得到一句用得上的话,他们听这篇发言的时候,也会觉得它是和他们一起做出来的。
不要当众纠正家里人口中的那个他,也不要说出他们原先不知道的事。如果您这个星期发现了什么,一封信,一本日记,亲戚讲的一段往事,先拿给他的子女看,由他们来定,它该不该出现在仪式上。上面那篇念台历的发言之所以成立,只因为那位父亲事先已经知道了。
用您平时叫他的那个称呼。爷爷,外公,姥爷,阿公,或者只有您家里才这么叫的叫法。在中文里,这个词本身就告诉全场,他是爸爸那边的还是妈妈那边的长辈,所以用您在家里叫的那个,不要换成“祖父”“外祖父”这样的书面叫法。
帮您找到爷爷那篇发言的五个问题
在从上面借走任何一句话之前,先给这五个问题二十分钟。它们是为一个不说起自己的人写的,而它们的答案,通常是只有孙辈才看见过的事。
- 你们俩是在哪儿并排待着的?车上,工具棚里,河边,看球时的沙发上。话少的人,在没人盯着他看的时候才开口。把发言放在那里。
- 他不说“我爱你”,说的是什么?“吃了没”,“路上慢点”,“行,牢靠”。差不多每个爷爷都有一句话,意思就是这个。把他的那一句引出来。
- 他手把手教过您什么?往鱼钩上挂饵,洗牌,把菜苗栽成一条直线,磨一把菜刀。按您学会它的先后顺序讲。
- 他身上总带着什么?一把小折刀,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话梅糖,夹在耳朵上的半截铅笔。从他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就能把他带进这间屋子。
- 他为谁做过什么事,却从来不提?去问您的奶奶或外婆,或者问一位邻居。差不多总有这么一件,而家里人,可能是头一回听说。
挑一个答案作为主干,其余的当作细节。然后,把草稿念给一个堂表兄妹听。同一个爷爷或外公,他们是坐在另一把椅子上认识的,他们会告诉您,哪个故事其实是他们的。
他从来没说出口的那些话
给爷爷或外公写悼词的人,大多会撞上同一堵墙:他没说过的那些事。干了四十年的那份工作,他自己怎么看。关于结婚,关于害怕,关于变老,他本来会对您说些什么。如果您还有一位健在的祖辈,其中一些问题现在还来得及问,我们的趁父母还在,该问他们的问题,拿去问他们也一样好用。
这也是一件话少的人可以为自己的家人做的事,挑自己方便的时候做,不用当着谁的面。在Goodbye App上,您可以给您指定的人写一封信,再加上一段您自己声音的录音。每一封信在哪一天、几点钟通过电子邮件送出,由您来选,最远可以定在三十年之后;在送出之前,它始终是私密的。它免费。一位一辈子不肯上台讲话的祖辈,照样写得出一页纸,我们那篇写给孙辈的家书,就是为他们写的。
常见问题
爷爷或外公的悼词,该怎么开头?用一句朴素的话开头,说他和您,用上您对他的称呼:“我外公那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开了十九年,我就是在它的副驾驶座上长大的。”然后直接进入一个场景。他的生卒年月和工作经历,可以留给仪式上的生平介绍,或者留给他的子女去讲。
爷爷追悼会上的孙辈发言稿该写多长?一个人讲,三到五分钟;几个人讲,每人两分钟左右。这一页的发言稿,从不到两分钟到三分钟左右不等。
爷爷话很少,我手里的材料不多,怎么办?那就讲他做过的事。一个每星期都开车送您的人,一个每场球都站在同一个地方的人,已经把发言稿给您了。他说过的两三句原话,比一整页的描述都管用。
孙女、外孙女可以致悼词吗?当然可以。只要家里同意,哪一个孙辈都可以,多大年纪都可以。有些家庭按老规矩请长孙来讲;如果跟他最亲的不是长孙,把这一点说出来,提议两个人一起讲,是合情合理的。
要不要提他当过兵的经历,或者他工作的那些年?如果这对他很要紧,就提一句;他跟您讲过,才多讲一些。如果他自己从来不提,发言里也照样尊重他,那些经历留给生平介绍去交代。
我跟他不太熟,或者我们并不亲,怎么办?用一句话说出来,然后讲您确实看见过的:那几次探望,某一个下午,他在门口总说的那句话。请您的父亲或母亲讲一个故事,并说明这是谁的故事。一篇诚实的小发言,胜过一篇借来的大发言。
万一我讲不下去怎么办?停下来,呼吸,看着稿纸,直到那一句重新回到嘴边。再把一份备用稿交给坐在前排的一个堂表兄妹,万一那句话回不来,就由他替您念完。其余的,都在我们的念悼词时不落泪的方法里。
Every person has a legac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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