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身穿制服的軍人抱著孩子，伴侶正幫他把打包好的背囊提起來 — 照片：George Pak，來自 Pexels

行李袋在門邊放了兩天，家裡每個人繞著它走，像繞過一條睡著的狗。文件都辦完歸了檔，連冰箱上那張圈好了發薪日的預算表都寫好了。出發前的準備清單一項項打完了勾，而它從頭到尾，沒有一次提醒您給妻子或丈夫寫一封信，沒有提醒您寫給孩子，也沒有提到那些在您走回那扇門的那天，會站在門口的人。

所以這裡要講的，是行裝的另一半：不是您到了那邊以後寄回來的信，那些信會很好，會遲到，而且多半在講吃的；而是您留在家裡的信，此刻就在自家餐桌上寫好，並安排它們在您不在的日子裡按時落地。隨部隊出征、上船遠航、外派到很遠的地方、在消防隊輪班待命，凡是會把您從家裡帶走一段時間的出發，這一套都用得上。

為什麼您留下的信，比您寄回來的更要緊

從遠方寄回來的信，是一場抽獎。訊號時有時無，女兒滿七歲的那一週，很可能正好是您靠不到螢幕跟前的那一週。您寄回來的信，是用剩下的時間做成的。您留下來的信，是用狀態最好的您做成的，寫在所有人都還不疲憊的時候，而且每一封都帶著一樣電話給不了的東西：一個日期。

美國全國軍人家庭協會的派遣指南，講的是授權委託書、家庭照護計劃、預算、遺囑和身後的心願。信不在上面。那些表格保護的是家人的事務。這些信保護的是他們的清晨。

大多數人事後最希望自己寫過的五封信

寫給伴侶的那封。一頁紙，寫真心話。
每個孩子各一封。絕不要讓兄弟姊妹共用一封。
寫給父母的那封。一段話就夠。
那封封存起來的信。「以防萬一」信，只有在最壞的情況發生時才會被讀到。
那封回家信。出發前寫好，回來之後拆開。

寫給父母那封，是人人都會跳過的一封，而它的工作量只有四句話。告訴他們您一切都好。告訴他們，您從他們身上得到、並且隨身帶走的那一樣東西是什麼，說得具體些，因為他們猜不到。再告訴他們，在聯絡不上您的那一週，該給誰打電話。

五封信裡，只有一封和風險有關。另外四封講的是一個生日、一次哄睡、一個星期二，和一扇被推開的門。

出發之前，寫給妻子或丈夫的一封信

這封信不是您婚姻的總結。它做四件小事：注意到對方身上某個具體的地方，交代出一樣東西，說出那句您總打算在電話裡講、卻總沒講的話，再為接下來的幾個月給出許可。

我在餐桌上寫這封信，你今天早上的杯子還擱在這兒，就是那隻缺了口、你死活不肯扔的。我想讓你手裡有一樣不是電話的東西，因為電話裡全是安排，而我老是把真心話忘掉。所以，就是下面這些。

真心話是這樣的：我一直在看著你。我看你一隻腳穿著鞋、嘴裡叼著麵包片去送孩子上學，然後我就想，除了你沒人能把這個家撐起來。等有人跟你說我才是勇敢的那一個，你就告訴他們，找錯人了。真正難走的那一趟是你在走。我這邊有作息表，還管飯。

空調溫度歸你定，帳單來了我一個字都不說。車子左邊會響；等它右邊也響了再管。狗要是最後睡到床上，那就睡到床上吧。規矩我知道。我現在放棄這條規矩。

我需要你做的是這個：別把自己的生活停下來等我。星期五那個活動，去。聽到好笑的事就笑，別先去算時差。我是要回家找你的，而我希望回來時找到的是你，不是一間候診室。你是我這輩子做過的最好的決定，而且我是故意做的。

上面這封，是妻子寫給丈夫的。反過來寫，除了那隻杯子，幾乎什麼都不用改。不管出發的是你們中的哪一個，這個框架都站得住。

在您不在家的日子裡，孩子拆開的信：按年紀來寫

兩到五歲。短，具體，用眼前的事。他們裝得下的是早飯和睡前，不是幾個月。

你好呀，我最喜歡的四歲小朋友。你有沒有好好當狗狗的老大？我在很遠的地方幹活，每一頓早飯都在想你。替我抱一下爸爸，用力抱，然後再輕輕抱一下當添頭。我愛你，比那輛大卡車還要大。

六到十歲。一份差事，一個玩笑，還有一樣等您回來才給您看的東西。

我不在的時候，你的差事是每週二晚上倒垃圾，那件事家裡別人肯定都記不住；還有每週畫一張畫，在我回來之前不許給我看。另外我聽說聽寫測驗改到星期五了。把分數發給我。包括考砸的那些，當然，是不會有的。

十一到十七歲。誠實，尊重，不佈置任務，也不製造愧疚。

我知道這不是一個適合我離開的時候。你有你自己的日子，我卻要請你替我扛起我的一部分。所以這句話我只說一次：你不必成為這個家裡的那個大人。就當你的十六歲。如果哪天壓得慌，就跟你爸說，或者等我們通話的時候跟我說。我為你正在長成的樣子驕傲。我一直在看著，哪怕那時候看起來我只是在看球。

那些長信，比如寫給十八歲生日或婚禮的，有自己的一份指南：孩子的里程碑信件。

任務期日曆：為您會缺席的那些日子寫信

在日曆上標出您會缺席的日子：一個生日，開學第一天，你們的結婚紀念日，家裡一定會過的那個冬天的節日，還有那場彙報演出。每個日子寫一封信，並把每一封都排在當天。為那一天而寫，不是為缺席而寫：一封生日信講的是九歲這件事，而不是您不在這件事。

從很遠很遠的地方，祝你生日快樂。今天你九歲了，也就是說，你終於夠大，可以知道蛋糕是先進烤箱、蠟燭才插上去的。這件事我是怎麼學會的，你去問你爸。

為您可能缺席的年份寫下的生日信講得更深，而把訊息寄往未來那一篇，會說明最遠能排到多久以後。

不用信封的「想我時再拆」

這個傳統您見過：出發前塞進包裡的一摞封好的信封，每一個上面都寫著標籤。想我的時候拆。需要笑一笑的時候拆。美國 Military OneSource 的家庭部落格一直在整理這類信的主題清單，並且在無意之間說出了通常是誰在寫：留在家裡的人，為要出發的那個人準備一大摞。卻沒有人告訴要出發的那個人，你也可以為留下的人準備同樣的一摞。

紙信封會以兩種方式失效。要麼整摞在第一個難熬的夜裡被一次拆完，要麼盒子被塞進櫃子，等那個時刻過去了，信還封著。一封定時的信把兩頭都解決了：「想我的時候拆」變成一封在大約第六週、某個星期二送到的信，那時新鮮勁兒已經過去，而第二口氣還沒上來。

如果這封信落在一個難受的日子裡，那正好，它就是為這個準備的。你現在大概到了第六週，也就是家裡變吵、日曆變安靜的那一週。去燒壺水吧。給我媽打個電話，她一直等著一個藉口呢。而在某個地方，我正想著那隻缺了口的杯子，傻笑著。

一位穿藍色上衣的人牽著一名身穿制服、背著背包正跨出家門的軍人的手 — 照片：George Pak，來自 Pexels

那封封存的信：「以防萬一」信放在哪一格

有些人不會寫這一封，理由通常都一樣：寫下它，感覺像是把那件事敲定了。如果您是這樣，那也沒關係。您不必和一種這麼強烈的感覺爭辯，另外四封信本身就站得住。

真正寫過的人，很少把它寫成一封關於危險的信。Pat Tillman 在2003年出發之前寫了一封，把它留在臥室的梳妝檯上；他的妻子 Marie 後來圍繞這封信寫成一本書《The Letter》，2012年出版。據她轉述，其中一句只有五個詞：「我請求你，好好活著。」一封封存的信，說的不是風險。它給的是許可。

1982年，一位阿根廷少校在前往南大西洋之前告訴妻子，他留下了兩個信封，一個給她，一個給孩子們，以防他回不來。之所以是兩個信封，是因為一位妻子和一屋子孩子，需要的是不一樣的句子。完整的範本，在「以防萬一」信那篇指南裡。

哪些東西絕不能寫進信裡

這一整套信，無論是寄出的還是定時的，都遵守同一條規矩：裡面任何一句話，都不能讓一個陌生人知道您在哪裡、什麼時候移動、和誰在一起。不寫出發或返回的日期。不寫地點、地名或標誌物。不寫單位調動、船名或駐地名稱，也不寫時間安排。

定時的信同樣遵守這條規矩。寫的時候要讓每一句話都不依賴您身在何處，也不依賴那一週您周圍正在發生什麼。一封只有在某個地方才成立的信，已經等於告訴了陌生人一些事。回家信只說「我回來了」，不說「我十四號回來」。您所在單位的保密要求，高於網上任何一篇文章。他們說得更少，您就說得更少。

只剩三天、而不是三週的時候，怎麼寫

有時候通知來得很急。順序是這樣的。

回家信，二十分鐘。
寫給伴侶的信，一頁紙。
每個孩子一封簡訊，各十分鐘。
一封任務期日曆的信，寫給您會缺席的最重要的那個日子。
父母那封，一段話。
那封封存的信，只在您願意的時候寫。

其餘的都可以在安靜的日子裡，在您所在的地方寫。在家的最後一晚，請花在屋子裡的人身上。

那封回家信

沒有人會把這一封列進清單，而它可能是整套裡最好的一封。您在出發前寫好它，讓它在您到家那天被拆開：可以在廚房餐桌上親手遞過去，也可以定時在您落地後的第二天送達。回家比離開更讓人陌生，頭幾天您可能說不出太多話；這封信會替您說，用的是您出發之前的那副嗓子。裡面放三樣東西：您最想念的是什麼，第一週的一個承諾，還有謝謝。

這封信是我出發前寫的，所以如果我現在正念給你聽，說明計劃成功了。我最想念的東西，按順序是這些：水壺燒開的聲音，關燈時狗那一聲很戲劇化的嘆氣，還有你們全家在飯桌上搶著說話的樣子。這一週垃圾歸我倒，畫我要一張一張地看。謝謝你把這個家撐住了。真正難走的那一趟是你走的。我到家了。

用自己的聲音，給孩子錄幾段

即使是已經能自己讀信的孩子，往往也更想聽見您。出發之前，錄下您說晚安的方式，錄下生日歌，錄下那個您會分角色配音的睡前故事。那個故事錄兩遍，好讓第一遍被放到爛掉的那一晚，還有一份備用。就在廚房裡錄，讓冰箱嗡嗡響，狗牌叮噹響；那些聲音就是家。每段控制在兩分鐘以內，開頭先叫他們的名字，把結巴和停頓都留在裡面。然後像信一樣，給每一段錄音定一個日期。

把這些信安排好

每一封信都必須在一個日期，送到一個人手裡，而在那之前保持私密。

這正是 Goodbye App 被造出來要做的事。您寫下每一封信，或者用自己的聲音錄下來，選定由誰收，並設定條件：一個您選定的日期，或者在您離開之後。您挑的每一個日期各對應一封信，在當天透過電子郵件送達。在它發出之前完全私密，您隨時可以修改、改期或刪除，只要有網路，在您所在的地方也能改。它免費，支持網頁版和 Android 版，提供15種語言。

那封封存的信用的是另一個條件：您可以打開不活躍保障，選一個3到45天之間的窗口，如果您連續這麼久沒有登入，那些尚未發出的信就會送出去。如果這一趟有很長時間沒有網路，就選最長的那個窗口；或者乾脆不開這項保障，把封存的那封設成一個日期，每次能上線時就把它往後推。如果那一刻始終沒有到來，就不會有人讀到裡面的任何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