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孫輩的家書：只有您能告訴他們的那些事

在七十二歲生日的前一天，新澤西州西朗布蘭奇的一位祖父，為五個孫輩寫下了十八條建議，落款日期是2012年4月8日。五個月後，James Flanagan 心臟病發作去世。沒有人，尤其是他自己，把那當作一封臨終之言。那只是一封寫給孫輩的信，由一個身體康健的人，在一個普通的春日寫下，因為他有話要說，而且沒有理由再等。

值得照著做的，正是這個版本。難的地方不是感情。一個四歲的孩子，是沒有電子信箱的。

祖輩為什麼要給孫輩寫信

父母寫給孩子的信，寫的是這個孩子。而您能做一件父母在結構上做不到的事：把父母的上一代交出去。您孫輩的父親或母親，是您故事裡的一個人物，而不是它的作者，而您是唯一還在世、能描述他們十九歲時什麼模樣的人。這是情報，不是感慨，而且它會隨您一起絕版。

如果您想要的是那種通用的形式，寫給所有人的價值觀與祝福，那是傳承信。如果您是父母而不是祖輩，那麼按一個個時刻來寫的那個版本，講的是孩子太小、記不住您的情況。

埃默裡大學的 Robyn Fivush 和 Marshall Duke，從2001年9月之前開始，跟蹤了一批家中有十到十二歲孩子的家庭兩年。那些能夠條理清楚、情感開放地談論家中艱難往事的家庭，孩子在幾乎每一項指標上都更好：自尊更高，友誼更好，焦慮更少，行為問題更少。而一封信，正是講話的人停下之後，這種交談得以繼續的方式。

只有您知道的那些事

先收割，再動筆。不是泛泛的回憶，而是會隨您一起消失的事實。檢驗標準是：這個問題，他們的父母答不答得上來；答得上來，就跳過。

• 他們自己的父親或母親，二十五歲時是什麼樣子。沒錢，好笑，怕水。
• 這個姓氏的來歷，從前寫作什麼，是誰改的。
• 那一次遠行，如果有過的話。包袱裡裝了什麼，誰留在了月臺上。
• 那門手藝。您這雙手會做什麼，是誰教的，當時掙多少。
• 那棟已經不在了的房子。星期天它聞起來是什麼味道，哪一級臺階會響。
• 和誰斷了來往，為什麼，以及您現在是否覺得那樣做是對的。
• 那種已經沒人說的話，最後說它的人是誰。

先列清單，後寫信。在這裡卡住的人，不是缺少感情。他們是在同時做兩件事：一邊感受，一邊回憶。

然後從一個事實開頭，不要從一種感受開頭：感受放在第一行，腳下沒有東西可踩。「你三歲那年跟我說，海太吵了」，能走得比「你一直都這麼特別」遠得多。

寫給一個讀不懂您語言的孫輩

據美國人口普查局的資料，2019年美國有6780萬人，幾乎每五個人裡就有一個，在家中使用英語以外的語言，而1980年這個數字是2310萬。在一個家裡，這件事是一路往下走的：您說這門語言，您的孩子聽得懂，您的孫輩用英語回答您。

於是您是在給一個讀不懂您的人寫信。三條老實的路，沒有第四條。

• 用您的語言寫，旁邊配一份譯文。請您自己的成年子女來譯，不要用軟體。您女兒知道，您母親當年那句話是在拿鄰居開玩笑，不是一句諺語。
• 用他們的語言寫，故意寫得不好。那些錯處，就是落在紙上的口音，而孫輩會在這些錯處裡認出您。
• 用您的語言錄，用他們的語言做個提要。他們先聽見您，再聽懂您，而這正是他們當年認識您的順序。

第三條值得多寫幾句，因為紙裝不下的，幾乎全是聲音。家裡那些名字究竟怎麼念，在被戶籍簿抹平之前。那個村子的名字，照那裡的人的念法。

所以，請專門錄一段只有聲音的。把家裡每一個人的名字，先慢慢念一遍，再照平常的速度念一遍。把地名念出來。然後是您家裡那些只說不寫的東西：那句禱告，那句祝酒詞，那首數數的童謠，那支從沒被印出來過的搖籃曲。它是一個家族的讀音表，而您一走，誰也沒辦法把它重建起來。具體做法在怎麼給家人留一段錄音裡。

Goodbye App 支持15種語言，所以您可以用自己的語言來寫；它不會替您翻譯這封信。

把家史寫成人，而不是寫成表格

最常見的失敗，是把自己寫成了修家譜的人。日期和地名是資料庫，而資料庫網上都有。只有您寫得出來的，是一個人在做一件事。一代一個故事，就是骨架，四代已經足夠。

我奶奶不識字。她在店裡的帳本上按手印，然後憑記性把上面每一筆數都核一遍，一次也沒錯過。她走後，我們找到了那本帳，那些手印，還有最後一頁上，她練習寫自己名字的地方。

照片也照這麼辦。相片和那個能解釋它的人，往往一代人之內就走散了。請在信裡描述其中兩三張，讓文字沒辦法從畫面上脫落。

你太爺爺穿著白襯衫站在門口，袖子卷著。他眯著眼，因為那是八月，也因為他討厭被人拍照。那條狗叫大黃，脾氣不好。那個門口是磨坊街14號，現在已經沒有了。

寫給一個還沒出生的孫輩

2015年11月，《華爾街日報》專欄作家 Jason Zweig 發表了一封寫給至少十年後才會出生的孫輩的信，起點是他母親離開住了五十年的老宅，為的是告訴他們一些他自己花了幾十年才想明白的事。寫這樣一封信，唯一需要的資格，就是您比他們走得靠前一些。

您沒法描述他們，那就把自己描述得完完整整。您的全名，以及大家平時怎麼稱呼您。您生在哪裡，哪一年。您父母的全名，包括您母親結婚前的名字。您靠什麼謀生，喜不喜歡這份活計。還有一件您後來改變了看法的事。

不要替他們設定。不要寫「你大概有你媽媽那樣的笑聲」。名字先空著，等見到他們再說。

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已經來到這個世上。我還是要寫，因為我想告訴你的每一句話，無論哪種情況都成立，而且我寧可寫早了，也不願一句都沒有。

算一算您自己的那扇窗口

拿計算器算上十分鐘，您寫的東西就會不一樣。據美國國家衛生統計中心的資料，2024年活到65歲的美國人，平均還可以再期待19.7年，女性20.8年，男性18.4年。那是一個平均值，不是一紙判決。下表每一格，是那個孫輩滿18歲時您的年齡，然後是他滿30歲時您的年齡。

這是一把尺子，不是一份場合清單。70歲、孫女兩歲，那麼她18歲時您86，她30歲時您98：前者是擲硬幣，後者要靠一封信。它也定下您的語氣。如果您明顯會在場看到18歲那一天，就把筆力花在30歲那一封上。寫給那個成年人。

給孫輩寫一封總的，還是一人一封

兩樣都要，比例固定。家史寫一次，寫給他們所有人；重複寫四遍會把您耗幹。然後給每個孫輩一段簡短的私人話：您注意到他什麼，您覺得他哪方面好，一件只發生在你們兩個人之間的事。

讓它們落在同一天。孩子會用一輩子去比較自己收到的信，而一封只到了某個堂表兄妹手裡、卻沒有到自己手裡的信，會變成一樁關於這個家的事實。長短不一樣，還撐得過去。少了一封，撐不過去。沒有血緣的那個孫輩也要有一封，而且不能更短：檢驗標準不是血緣，而是他有沒有管您叫過爺爺奶奶或者外公外婆。新年是一個現成的、全家共有的日子，我們那篇新年給孩子的一封信裡，就收了一封外婆寫給外孫的信。

那個您見不到的孫輩

在2025年一項針對4395位美國成年人的 YouGov 調查中，38%的人說自己正與某位親屬斷絕往來，9%是與祖輩，6%是與孫輩。在與孫輩斷了往來的祖輩中，30%指出原因是與另一位家庭成員的衝突：這道裂口，往往並不在你們兩個人之間。還是寫吧，但把案情留在外面：不為自己的行為辯護，不爭論他們的父母。一封帶著條件抵達的信，是一張傳票。

我不打算講我這一邊的道理。你有你的道理。我能給你的，是別人給不了的那一樣：在你出現之前的那一段家史，原原本本地講給你。哪天你想聽剩下的，我不難找。

哪些不要寫

有六樣東西屬於別的地方。

• 錢，以及誰得到什麼。那枚戒指歸誰，屬於一份請律師起草的法律文件；寫在信裡的一個心願，讀起來像一條誰也執行不了的指令。
• 對他們父母的怨氣。您等於是在要求一個孩子，去記恨那個正在養育他的人，而對方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
• 別人的私事。您女兒的病情，該由她自己去說。
• 今年的政治。今天讓人義憤填膺的事，到2050年讀起來像一塊化石。寫下原則，不要寫新聞標題。
• 關於哀傷的指令。多久去掃一次墓，該難過到什麼程度。它買不到它希望買到的東西。
• 逐字打出來的密碼。如果您的信裡要寫到手機或某個帳號的密碼，就寫清楚記錄密碼的本子放在哪裡、還有誰知道。文件也一樣：記下它們放在哪兒。

曾孫，以及五十年之後還剩下什麼

2020年，加利福尼亞州里奧林達的一名男子，在自己工作的拍賣場裡，從一輛待拍卡車的座椅上撿到一本日記。裡面是一位91歲、名叫 Lola Maxine 的老太太寫給孫女 Arabella Raine 的信，最近的一封寫於2013年。他照著裡面寫的兩個電話號碼打了過去。洛杉磯那個從來沒人接；南卡羅來納那個，從沒聽說過這兩個名字。

再把這件事和另一件放在一起看。Taylor Giany 在家庭相冊裡一張照片背後，發現了外公留下的一張字條。他把它藏在那裡，2003年去世；二十多年後，她才偶然翻到。字條的開頭是：「外公的乖姑娘還好嗎，我可想你了。」

這兩封信的失敗，都不是因為紙。紙留得住。這兩位寫信人都沒能掌握的，是它會不會在他們選定的那一天，送到一個有名有姓的人手上。

曾孫，是這個問題最純粹的形態。您幾乎一定見不到他，所以您用不了名字，甚至也說不準輩分：打開它的人，也許是曾孫，也許是外甥孫女，也許是某個正在清空房子的人。請寫給手上拿著它的那個人，像一份文件那樣報出自己的身分，並寫清楚那個地名。一封只署了「奶奶」的信，沒辦法和任何人對上號。如果您希望它在一個固定的日子被打開，而不是靠運氣被翻出來，一封封存到幾十年後的信有它自己的規矩。

怎麼送到一個還沒有信箱的孩子手裡

有兩個答案是管用的。把它交給家長，在外面寫上說明：這是給你女兒的，等她自己看得懂的時候再給她。或者，把日期定得足夠遠，遠到她已經有了自己的信箱，這適合那些您寧願家長不要先讀的內容。寫信的當天您總得填一個收件人，那就先用一個現在有效的信箱，以後再換成她的；信件在發出之前，一直可以修改，也可以改期。

這正是Goodbye App要做的事。它免費，有網頁版和 Android 版。您寫下這封信，或者用自己的聲音把它錄下來，指定誰來接收，並選擇什麼時候：最長三十年以內的一個確切日期，或者，在您離開之後，後者是透過設定一個未登入天數的閾值，讓它自己跑起來。在那之前誰也看不到，而且您隨時可以修改、改期或刪除。其他每一條路線的比較，都在人走之後，想說的話怎麼送到裡。信沒有送到之前，它就只是一封信。

常見問題

寫給孫輩的信裡該寫什麼？寫只有您供得出來的東西：他們的父母年輕時的樣子，那棟已經不在的房子，那門手藝，那一次遠行，那個改掉的名字。一代一個故事，而不是一串日期，然後再寫一小段關於這個孩子的話。會消失的，是那些事實。

寫給孫輩的信該怎麼開頭？用一個事實，而不是一種感受，因為感受放在第一行，腳下沒有東西可踩。寫給還沒出生的孫輩，就說您不知道他的名字，但還是要寫。

該給所有孫輩寫一封，還是一人一封？兩樣都要。家史寫一次，再給每個人一小段私人的話，同一天送出，沒有血緣的孫輩也算在內：一封只到了某個堂表兄妹手裡、沒到自己手裡的信，會被記成一份判決。

孫輩讀不懂我的語言怎麼辦？請您自己的成年子女，把譯文放在您的原文旁邊：軟體會把家裡的笑話抹平，而一個人接得住。或者故意用他們的語言寫得糟一點。或者用您的語言錄音，再配一段用他們語言寫的簡短提要。

怎麼確保它真的能送到他們手裡？請假定抽屜裡的那個信封，不會在對的時間被對的人找到。告訴一個活人它存在、放在哪裡，並且在上面寫上您的全名和日期。如果今天那位讀者還小，就寫給家長並附上說明，或者定到很多年以後，先用一個現在有效的信箱，以後再換成他的。